每經記者|孫宇婷??丁舟洋??舒冬妮????每經編輯|陳旭????
據新華社消息,截至8月29日1時,西藏吉隆口岸泥石流災害已造成7人遇難、554人失聯。
自然資源部有關專家表示,此次災害由尼泊爾境內高位冰川崩塌引發。冰崩落體高速下泄,沿溝道裹挾冰磧物演變為碎屑流,進而匯入東林藏布形成泥石流,沖擊吉隆口岸并向下游尼泊爾方向運動。
災害發生后,前方指揮部組織重災核心區搜救突擊隊,克服重重困難,于27日16時30分抵達中尼邊界國門位置,開展現場搜救。
冰崩為什么發生?喜馬拉雅山脈幾次自然災害之間有關聯嗎?高海拔冰巖災害的預警難點和痛點是什么?中國科學院青藏高原研究所研究員、副所長李新,中國科學院成都山地災害與環境研究所(以下簡稱成都山地所)研究員、博士生導師劉巧等專家在8月28日接受了《每日經濟新聞》記者(以下簡稱每經記者)的采訪。
普通游客需區分“吉隆口岸”和“吉隆旅游區”
尼泊爾一側發生泥石流災害,波及中尼邊境吉隆口岸。這個位于喜馬拉雅山南麓的口岸,也因此進入公眾視野。
對于普通游客而言,位于西藏自治區吉隆縣的吉隆口岸并不是一個單純的旅游目的地。近年來,一些游客會通過社交平臺自行做攻略,經吉隆口岸往返中尼兩國。就在此次災害發生前,游客小齊(化名)剛剛完成從尼泊爾經吉隆口岸進入西藏的行程。
小齊告訴每經記者,8月24日她從加德滿都出發時,一路沒有明顯降雨,但道路已經較為泥濘,車輛頻繁打滑,原本預計約9小時的車程最終用了超過13個小時。25日早晨離開吉隆鎮時,當地仍在下雨。她印象最深的是沿途復雜的山路:臨近懸崖,濃霧、碎石和泥濘路段交織在一起,車輛在部分路段甚至出現打滑、后退后再前進的情況。
“當你坐的車爬得足夠高時,甚至可以穿過云層,周圍都是白茫茫的,基本看不清。”她告訴每經記者,自己此前主要依靠網絡攻略規劃行程,實際體驗與此前看到的信息存在差距。
距離受災地點不到30公里的尼泊爾境內,圖為中國游客回國途中拍攝
另一名去年曾經由吉隆口岸前往尼泊爾的游客,也有類似的感受。她當時在樟木和吉隆兩個陸路口岸之間做選擇。由于樟木此前發生過泥石流、部分道路塌方,她出于安全考慮選擇了距離更遠的吉隆。“但如果早知道一些吉隆口岸的真實信息,可能就不會選擇走這里。”她回憶,當時同行者甚至后悔帶著行李箱選擇陸路通行。
在長期從事西藏旅游的入山海Voyage創始人閔瀝看來,普通游客需要區分“吉隆口岸”和“吉隆旅游區”。他告訴每經記者,吉隆口岸本身是跨境通行和商貿往來的節點,并非傳統意義上的旅游景點;當地一些主要旅游景點位于海拔相對較高的區域。對于專業旅行社而言,線路選擇需要綜合考慮地形、降雨以及山洪匯流等因素判斷整個區域是否適合旅游。
他同時提到,此次災害發生在尼泊爾一側的高山區域,所涉及的冰川、冰磧湖等因素,以及跨境河流可能帶來的影響,使得這次災害不能簡單理解為一次普通的雨季山洪。對普通游客來說,社交平臺上的“經驗帖”可以提供線路參考,但并不能替代對當地自然條件和災害風險的專業判斷。
冰巖崩誘因復雜,但可明確全球氣候變暖因素
據新華社消息,自然資源部有關專家表示,此次災害由尼泊爾境內高位冰川崩塌(冰巖崩)引發。冰崩落體高速下泄,沿溝道裹挾冰磧物演變為碎屑流,進而匯入東林藏布形成泥石流,沖擊吉隆口岸并向下游尼泊爾方向運動。
李新接受每經記者采訪時表示,遙感統計表明,本次災害造成尼泊爾拉蘇瓦縣河道顯著展寬,并在沿河谷區域形成大范圍洪水淹沒區。從縣域總體尺度看,拉蘇瓦縣災前河流面積為8.70平方公里,災后河道及洪水覆蓋面積增至29.00平方公里,新增20.30平方公里,災后面積約為災前的3.33倍。
此次災害為何破壞力度如此極大?
“首先,這里的地勢高低落差極大,東林藏布河谷的海拔只有1900米左右,而相差不過10公里的藍塘里二峰陡升到6600米,泥石流下來的動量極大;其次,由于當地氣候多雨雪,地震頻發,山體碎石和冰雪本來就較多而且松軟,所以這次冰崩引發的冰巖泥水碎屑流的體積巨大;最后,這次冰崩可能引發了空氣墊流,也就是泥石流下來的時候混合了大量空氣,在底部形成一層氣墊,導致速度極快。據估算,泥石流運動最高速度超過400千米/小時,這增大了動量,也讓人根本來不及反應。”中國氣象科普自媒體“中國氣象愛好者”(中氣愛)聯合主創張志恒對每經記者表示。
對于泥石流的運動速度,據新華社報道,自然資源部有關專家表示,根據測算,造成吉隆泥石流的冰崩碎屑流運動速度約為每秒50米。
張志恒認為,這次事件是地質原因和氣象原因交織發生。從資料來看,發生冰崩的地方8月7日以來氣溫較平均高1攝氏度以上,最近10天降水偏多25%以上,均可能是誘發冰崩的誘因。
“冰巖崩,是冰川與巖體同時發生崩塌。”橫斷山研究會會長楊勇攤開地圖,向每經記者解釋:“從尼泊爾境內錯堅河匯入東林藏布的匯流口算起,到吉隆口岸有20公里,由于峽谷縱坡極陡,災害流幾分鐘就能抵達,速度極快,幾乎沒有預警時間。”
比起泥石流、滑坡、洪水等自然災害,冰巖崩聽上去并不為大眾熟知。“有冰川的地方,都有可能誘發冰巖崩,冰巖崩災害鏈并非首次發生,這次特別極端。”劉巧表示,同樣位于喜馬拉雅山區,2021年印度查莫利也發生過冰巖崩。
楊勇、劉巧、張志恒均認為,雖然冰巖崩的誘因非常復雜,但有一點因素可以明確——全球氣候變暖。“氣候變暖導致高海拔地區的冰川和周邊巖體穩定性喪失,凍土退化、凍融加劇,進而加劇巖石破碎和崩解。”劉巧進一步解釋道。
劉巧向每經記者談到,自20世紀90年代至今,整個青藏高原周邊冰川面積平均減少了20%以上,但地區差異明顯。西藏東南和喜馬拉雅山區損失較大,而喀喇昆侖地區相對穩定。“從末次冰盛期(約2萬年前)至今,全球陸地冰川覆蓋面積從約30%降至約10%,退縮是長期趨勢,但近年速度加快。”
“青藏高原冰川地帶一年比一年‘熱’。”這是楊勇數十年野地考察的直觀感受,青藏高原氣溫升高的主要影響是增強了“三融”——冰川加速消融,凍土層解凍及降水量增加。
劉巧提醒稱,氣候變暖使災害發生頻率和強度都在增加,同時下游人類活動增加,暴露度提高,這也導致災害后果加重。
本次災害與2015年尼泊爾大地震等是否相關?
此次災害成因復雜、多重因素疊加,破壞力極強,與普通降雨誘發的泥石流存在本質差異。那么2015年尼泊爾大地震,是否改變了喜馬拉雅山區的部分地質條件?
“2015年尼泊爾大地震的重災區集中在喜馬拉雅深山腹地,科研人員能夠獲取的后續觀測資料有限。”楊勇表示,“每一次災害發生之后,開展復盤與研究都十分必要。受限于特殊山區地理條件,一方面人員難以深入現場,另一方面布設的監測設備數據回收困難,由此留下一些研究空白。本次災害也警示我們,必須更加重視災后的地質研究工作。”
再近一點的時間,2025年尼泊爾發生了冰湖潰決(GLOF),與今年的冰崩災害屬于吉隆溝流域。這二者又是什么關系?“冰湖是冰川退縮后形成,數量比冰川少得多,大約數千個,但同樣需要關注。”劉巧曾在2025年尼泊爾發生冰湖潰決后前往當地,他判斷兩者沒有直接關系。“如果說有什么共同點,那就是都受到氣候變暖的影響,都與冰川消融加劇有關。”
次生災害應重點關注三個方面
關于次生災害,劉巧表示當前需要重點關注幾個方面:
一是堰塞湖已在排水,可能對尼泊爾一側產生進一步影響;
二是事發區域上游仍有不少冰湖,再加上類似地質條件下可能發生冰巖崩的其他冰川,都需要密切監測;
三是本次事件本身已監測到地震波,意味著大量巖體可能已經松動,疊加當前高溫汛期、冰川融水使河道處于高水位狀態,洪水和泥石流的風險也在上升。
他強調,需要警惕的不僅是吉隆溝這一處,周邊整個喜馬拉雅山地區松動的地帶,都值得密切關注。
對于此次災害的研究,楊勇認為要聚焦三個數據:冰崩點的體量有多大?冰崩點下來在沿途當中形成的堰塞湖有多大?泥石流形成以后,流量是多少?
李新告訴每經記者,目前中國科學院青藏高原研究所已完成吉隆8月26日高位冰崩泥石流事件復盤。根據現有遙感資料和水動力學反演,初步判斷崩塌冰體為數十萬立方米量級,形成的泥石流達到百萬立方米量級,影響前鋒在事發后數分鐘內抵達口岸附近,此后影響范圍仍有所擴大。
需要說明的是,相關結果受基礎地形、物源范圍及模型參數等因素影響,現階段仍存在較大不確定性,不能視為最終定量結論。針對災后新生堰塞湖的初步情景模擬顯示,在較不利情況下,一旦發生潰決,數小時內可能新增約平方千米量級的淹沒區域,水量增加可能進一步擴大淹沒范圍并增強下游沖擊,對沿河道路、橋梁及口岸方向構成潛在威脅。
李新表示,下一步,將結合最新衛星影像和現場資料,進一步核實源區、河道及堰塞湖狀態,不斷修正模型結果,提高應急研判和預警的可靠性。
冰崩預警難度大、響應時間短,應加強地面監測
劉巧坦言,冰巖崩預警難度極大,其前兆往往不明顯,即便捕捉到初期信號,從發現到通知下游,留給響應的窗口時間也極為有限。
對于如何建立有效的監測預警系統,劉巧認為,預警的前提是風險評估。“要先通過風險評估找出高危區域,才能針對性地布設監測點,形成有效的預警能力。”
但面對青藏高原地區近5萬條冰川,不可能靠人力逐一排查。他估算國內專門從事冰川研究的科研人員大約只有“百來個”,即使這個數字未必十分精確,但研究對象與研究人員之間的數量懸殊是客觀事實,不可能靠人一個個去查。正因為如此,他認為未來必須借助遙感快速識別并結合人工智能、大數據手段進行大面積篩查,否則僅憑有限的人力,根本無法應對如此龐大的監測需求。
至于具體如何監測,他表示要看實際情況:重點高危區域需要布設地面監測設備;對冰湖要關注水位、氣象、冰壩變化、冰川動態和周邊形變;對冰川要監測流速、運動狀態、基巖變形和融水變化等。但實際布設面臨供電、信號回傳、地形險峻等客觀困難,部分環境惡劣的地區也可通過下游遙測的方式實現監測。